告缘缘堂在天之灵-散文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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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缘缘堂在天之灵-散文集_丰子恺_文章网搜索告缘缘堂在天之灵美文网|2016-02-1309:55|去年十一月中,我被暴寇所逼,和你分手,离石门湾,经杭州,到桐庐小住。

后来暴寇逼杭州,我又离桐庐经衢州、常山、上饶、南昌,到萍乡小住。 其间两个多月,一直不得你的消息。

我非常挂念。 直到今天二月九日,上海裘梦痕写信来,说新闻报上登着:石门湾缘缘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毁。

噩耗传来,全家为你悼惜。

我已写了一篇《还我缘缘堂》为你伸冤,(登在《文艺阵地》上。 )现在离开你的忌辰已有百日,相你死后,一定有知。 故今晨虔具清香一支,为尔祷祝,并为些文告你在天之灵:你本来是灵的存在。 中华民国十五年,我同弘一法师住在江湾永义里的租房子里,有一天我在小方纸上写许多我所喜欢而可以互相搭配的字,团成许多小纸球,撒在释迦牟尼画像前的供桌上,拿两次阄,拿起来的都是\"缘\"字,就给你命名曰\"缘缘堂\"。

当即请弘一法师给你写一横额,付九华堂装裱,挂在江湾的租屋里。 这是你的灵的存在的开始,后来我迁居嘉兴,又迁居上海,你都跟着我走,犹似形影相随,至于八年之久。 到了中华民国廿二年青,我方才给你赋形,在我的故乡石门湾的梅纱弄里,吾家老屋的后面,建造高楼三楹,于是你就堕地。 弘一法师所写的横额太小,我另请马一浮先生为你题名。 马先生给你写三个大字,并在后面题一首偈:能缘所缘本一体,收入鸿蒙入双眦。 画师观此悟无生,架屋安名聊寄耳。

一色一香尽中道,即此××非动止。

不妨彩笔绘虚空,妙用皆从如幻起。

第一句把我给你的无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义的解释,我很欢喜,就给你装饰;我办一块数十年陈旧的银杏板,请雕工把字镌上,制成一匾。 堂成的一天,我在这匾上挂了彩球,把它高高地悬在你的中央。 这时候想你一定比我更加欢喜。

后来我又请弘一法师把《大智度论·十喻赞》写成一堂大屏,托杭州翰墨林装裱了,挂在你的两旁。 匾额下面,挂着吴昌硕绘的老梅中堂。 中堂旁边,又是弘一法师写的一副大对联,文为《华严经》句:\"欲为诸法本,心如工画师。

\"大对联的旁边又挂上我自己写的小对联,用杜诗句:\"暂止飞乌才数子,频来语燕定新巢。 \"中央间内,就用以上这几种壁饰,此外毫无别的流俗的琐碎的挂物,堂堂庄严,落落大方,与你的性格很是调和。 东面间里,挂的都是沈子培的墨迹,和几幅古画。 西面一间是我的书房,四壁图书之外,风琴上又挂着弘一法师写的长对,文曰:\"真观清净观,广大智慧观,梵音海潮音,胜彼世间音。 \"最近对面又接着我自己写的小对,用王荆公之妹长安县君的诗句:\"草草杯盘供语笑,昏昏灯火话平生。 \"因为我家不装电灯,(因为电灯十一时即熄,且无火表。

)用火油灯。

我的亲戚老友常到我家闹谈平生,清茶之外,佐以小酌,直至上灯不散。

油灯的暗淡和平的光度与你的建筑的亲和力,笼罩了座中人的感情,使他们十分安心,谈话娓娓不倦。 故我认为油灯是与你全体很调和的。 总之,我给你赋形,非常注意你全体的调和,因为你处在石门湾这个古风的小市镇中,所以我不给你穿洋装,而给你穿最合理的中国装,使你与环境调和。 因为你不穿洋装,所以我不给你配置摩登家具,而亲绘图样,请木工特制最合理的中国式家具,使你内外完全调和。

记得有一次,上海的友人要买一个木雕的捧茶盘的黑人送我,叫我放在室中的沙发椅子旁边。 我婉言谢绝了。

因为我觉得这家具与你的全身很不调和,与你的精神更相反对。 你的全身简单朴素,坚固合理;这东西却怪异而轻巧。

你的精神和平幸福,这东西以黑奴为俑,残忍而非人道。 凡类于这东西的东西,皆不容于缘缘堂中。 故你是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艺术品!我同你相处虽然只有五年,这五年的生活,真足够使我回想:春天,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,在你的门前站岗。

门内朱栏映着粉墙,蔷薇衬着绿叶。

院中的秋千亭亭地站着,檐下的铁马丁东地唱着。 堂前有呢喃的燕语,窗中传出弄剪刀的声音。 这一片和平幸福的光景,使我永远不忘。 夏天,红了的樱桃与绿了的芭蕉在堂前作成强烈的对比,向人暗示\"无常\"的至理。 葡萄棚上的新叶把室中的人物映成青色,添上了一层画意。 垂帘外时见参差的人影,秋千架上常有和乐的笑语。

门前刚才挑过一担\"新市水蜜桃\",又挑来一担\"桐乡醉李\"。 堂前喊一声\"开西瓜了!\"霎时间楼上楼下走出来许多兄弟姊妹,傍晚来一个客人,芭蕉荫下立刻摆起小酌的座位。 这一种欢喜畅快的生活,使我永远不忘。

秋天,芭蕉的长大的叶子高出墙外,又在堂前盖造一个重叠的绿幕。

葡萄棚下的梯子上不断地有孩子们爬上爬下。 窗前的几上不断地供着一盆本产的葡萄。

夜间明月照着高楼,楼下的水门汀好像一片湖光。 四壁的秋虫齐声合奏,在枕上听来浑似管弦乐合奏。 这一种安闲舒适的情况,使我永远不忘。

冬天,南向的高楼中一天到晚晒着太阳,温暖的炭炉里不断地煎着茶汤。

我们全家一桌人坐在太阳里吃冬舂米饭,吃到后来都要出汗解衣裳。 廊下堆着许多晒干的芋头,屋角里摆着两三坛新米酒,菜厨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。

星期六的晚上,孩子们陪我写作到夜深,常在火炉里煨些年糕,洋灶上煮些鸡蛋来充冬夜的饥肠。 这一种温暖安逸的趣味,使我永远不忘。 你是我安息之所。

你是我的归宿之处。 我正想在你的怀里度我的晚年,我准备在你的正寝里寿终。 谁知你的年龄还不满六岁,忽被暴敌所摧残,使我流离失所,从此不得与你再见!犹记得我同你相处的最后的一日:那是去年十一月六日,初冬的下午,芭蕉还未凋零,长长的叶子要同粉墙争高,把浓重的绿影送到窗前。

我坐在你的西室中对着蒋坚忍著的《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》,一面阅读,一面札记,准备把日本侵华的无数事件─-自明代倭寇扰海岸直至\"八一三\"的侵略战─-一一用漫画写出,编成一册《漫画日本侵华史》,照《护生画集》的办法,以最廉价广销各地,使略识之无的中国人都能了解,使未受教育的文盲也能看懂。

你的小主人们因为杭州的学校都迁移了,没有进学,大家围着窗前的方桌,共同自修几何学。 你的主母等正在东室里做她们的缝纫。 两点钟光景忽然两架敌机在你的顶上出现。 飞得很低,声音很响,来而复去,去而复来,正在石门湾的上空兜圈子。

我知道情形不好,立刻起身唤家人一齐站在你的墙下。 忽然,砰的一声,你的数百块窗玻璃齐声叫喊起来。 这分明是有炸弹投在石门湾的市内了,然我还是犹豫未信。 我想,这小市镇内只有四五百份人家,都是无辜的平民,全无抗战的设备。 即使暴敌残忍如野兽;炸弹也很费钱,料想他们是不肯滥投的,谁知没有想完,又是更响的两声,轰!轰!你的墙壁全部发抖,你的地板统统跳跃,桌子上的热水瓶和水烟筒一齐翻落地上,这两个炸弹投在你后门口数丈之外!这时候我家十人准备和你同归于尽了。

因为你在周围的屋子中,个子特别高大,样子特别惹眼,是一个最大的目标。 我们也想离开了你,逃到野外去。

然而窗外机关枪声不断,进出去必然是寻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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